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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西域,他们都错了——为“一带一路”建设传递历史的讯息

2019/10/23 5:31:30

关于西域,他们都错了——为“一带一路”建设传递历史的讯息

作为中国首部全景式西域史话,《大写西域》不仅填补了我国西域人文历史的空白,也为今天“一带一路”建设提供了历史的讯息。

 

三条远古丝路从西域诗意地穿过,使之成为世界四大文明交汇处。今天,我们追寻历史风沙中的西域文明,就像一次穿越时间与遗忘的旅程。但旅程的终点,已非历史本身,而是未来。
 

他们错了
 

上书房:评论家对《大写西域》的一个肯定是,“中国首部全景式西域史话,是一部填补我国西域人文历史空白的著作。”而您曾坦言,“研究历史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空白。”

 

高洪雷:我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因为受到了一件事的刺激。2003年,日本龙谷大学举办了“西域文化研究会成立50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全世界60多名西域文化研究者汇聚日本京都,几位中国学者也提交了论文并参加了研讨。中国只是一个参与者,而非主办者。我不是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我欢迎世界各国学者与中国学者一起进行西域文化的研究。但我觉得,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在西域文化研究上落于外国学者之后。

 

上书房:作为一个刺激的产物,“大写”两字里是否隐匿着意欲后来居上的焦虑和雄心?

 

高洪雷:这倒没有。取名《大写西域》,包含着几层意思。第一,大写不是工笔。尽管全书有70万字,但我并未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而是把西域摆到更广阔的世界舞台上,更浩瀚的时间长河中,反思这些古国的兴衰更替带给后人的历史训诫与人生启迪。第二,大写不是戏说,须得抱着严肃的治史态度来写。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大写是因为西域太重要,又往往被忽略。中国史书对西域着笔甚少。《史记》130卷,西域只占一卷。《三国志》连“西域传”也没有单列。

 

在传统史学家眼里,西域是边缘,是塞外,是蛮荒之地。但他们错了。那里有中国六分之一的国土,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为著名的通道,是丝路经济带中最活跃的区域,曾为世界文明进步发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英国史学家汤因比曾说过,如果生命能重来一次,我希望生活在中国古代的西域。因为,那是一个文化汇聚的福地。从这个角度而言,我认为任何忽视西域的历史书写,都是不应该的。

 

上书房:隔着漫长岁月和漫漫黄沙,您如何寻找关于西域的真实、那时人物的眼神?

 

高洪雷:在今人眼里,西域几乎就是遥远、神秘、妙曼的代名词。因为早在宋代之前,西域古国已全部沉入历史的荒漠。那些巍峨壮丽的绿洲古城、金发碧眼的楼兰美女、驼铃声声的丝绸之路,都被漫天风沙遮蔽了。隔着漫长岁月和漫漫黄沙,今天我们只能通过历史典籍、出土文物等等去追寻历史的真实,去捕捉西域古人的行为、肤色乃至眼神。

 

2004年,因工作变动我误打误撞进了地质系统。万万没想到,地质学居然对我热衷的西域史带来了巨大的帮助。从此,我有了一个别人很少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我可以从地质学、地理学的角度,去考察西域、还原西域。
 

不只是旁观者
 

上书房:《大写西域》是您用笔和键盘走进新疆那幽深、神秘、壮阔的历史隧道。穿过隧道,您带领读者看到什么?

 

高洪雷:创作时我始终在思考三个问题:为什么西域会成为世界四大文明的汇聚之地?为什么那么多辉煌古城都被黄沙无情地湮没了?为什么新疆依旧如此绚丽多姿?我所思考的,也正是我想告诉读者的。
当读者和我一起穿越隧道,一定会惊喜地发现:尽管西域地广人稀,大漠漫漫,但它应该是当时政治、文化最为宽容的地方。在这个人类交流的十字路口,周穆王、张骞、法显、玄奘西去了;佛图澄、鸠摩罗什、苏祗婆、马可·波罗东来了……

 

这个看似知识贫乏的地方变成了喧闹的文化集市,这个物品奇缺的区域成了无所不有的商品集散地,各种宗教先后抵达,30多种语言在此交流。一场场爱恨情仇在这里开场、落幕,一次次文明交汇在这里开始、结束。

 

上书房:《史记》提到的西域国家有15个,《汉书》收入的西域国家共55个,而《大写西域》确定的西域国家为48个。这一结论您是如何查询甄别而得的?

 

高洪雷:要弄清西域究竟有多少国家,必须从西域的概念说起。广义的西域是指阳关、玉门关以西的整个西方世界,甚至直达欧洲。狭义的西域是指玉门关以西,葱岭以东,西域都护府管辖的区域。司马迁的《史记》提到的西域国家有15个,分布在广义的西域内。班固的《汉书》与范晔的《后汉书》提到的西域国家有55个,分布在狭义的西域内。我对照着汉代西域都护府管辖图和《汉书》《后汉书》,对玉门关以西的所有西域国家进行了反复甄别与细致论证,得出的结论是,在西域55国中,汉朝西域都护府管辖的国家共48个,另外7国康居、大月氏、安息、伊列、罽宾、难兜、乌戈山离国不在西域都护府管辖范围内,而且处在近现代中国边界之外。

 

上书房:48国中千人以下的国家有7个,这些国家没有地标,没有故事,甚至连想象都找不到方向。

 

高洪雷:是的,其中的单桓国仅有可怜的194人。到今天,这些国家似乎只剩下一个个沉默的名字了,它们有的存在时间很短,有的时隐时现,史书上能查到的文字基本都在40个字左右。而我又不可能一一进行现场考察与踏勘,却又必须弄清这些国家的来龙去脉,让这些国家的书写可以独立成章,难度可想而知。

 

上书房:怎么办?

 

高洪雷:首先,我根据《后汉书》有关这个国家距离的记述,求证出它的大体方位,然后根据今新疆各县地图中河流、山脉、道路走向,参考近现代考古学家关于此地古代遗址的推论,分析出这个国家的具体坐标。继而,我根据古今史籍,对照着古今地图、考古发掘、人类学成果、地理学研究,推断出这个国家属于哪个人种和族群,何时迁徙到这里,使用何种语言,参与过哪些重大历史事件。当然,我不是在写小说,这些推断基本做到了有史实或考古为据,尽量避免无中生有的臆测与演绎。

 

上书房:您对历史的书写,有个显著特征——既有对历史的繁琐探寻和描述,也不时泛起诗的涟漪。

 

高洪雷:对历史的书写手法有三种,第一种是讲故事,这是西方人写史的主要手法。第二种是考据,根据资料来考察、论证、说明,是中国传统的治史方法。第三种是解读。

 

在一个以故事和考据为主的历史江湖中,我更倾向于建立在诸多学科知识之上的缜密解读。解读可以让读者看到历史的大势,遇见历史的细节,还能体验思维的乐趣。历史在这样的解读下,可以成为一场思想的盛宴、语言的狂舞。采用这样的书写方式,我是想吸引读者和我一起行走在历史中,而不只是旁观者。
 

“混血文明”的光华
 

上书房:回望西域历史与文明,对今天我们面对世界文明、面对自身的文化传承,有何意义?

 

高洪雷:回望西域历史与文明,我们至少应该明白两点:第一,丝绸之路并不属于哪个特定的国家,它是由众人共同走出来的路。作为古丝路沿线的主要国家,历史上的中国并没有寻求领土扩张与霸权,这与西方列强通过贸易寻求殖民统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今天,中国领导人提出“一带一路”战略,其目的也是为了寻求丝路沿线国家的共同发展与进步。

 

第二,讲述中华文明史的时候,我们不能忘记在黄河文明、东夷文明之外,还有同样光芒四射的西域文明; 当我们自称“炎黄子孙”、“龙的传人”时,要知道中国人还有东部沿海的蚩尤子孙和西部草原的古欧洲人后裔;我们更应该明白,西域的母体是中国,因此,中国人更有责任去不断追寻、亲近西域这一“混血文明”的无尽光华。

 

上书房:文明已沉入历史深处,如何追寻?

 

高洪雷:对历史的追寻,不是一场赛跑,而是每一步都需要体味的旅程。但这样的旅程,终点已不是历史本身,而是未来。

 

上书房:美国地理学家埃尔斯沃斯·亨廷顿在《亚洲的脉搏》一书中把新疆称为“亚洲心脏”。当古时西域已是现代人的一个遥远梦境,“亚洲心脏”对今天和未来还意味着什么?

 

高洪雷:在我看来,新疆之所以被称为“亚洲的心脏”,是因为它不狭隘,不封闭,不拒绝,它时刻连通着世界,跳动着时代与和平的脉搏。

 

无论是西域的“混血文明”,还是新疆的“亚洲心脏”,对我们意喻的都是一种开放包容和生机勃勃。而且,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今日的新疆借助陆上丝绸之路经济带,已经插上了奋飞的翅膀。

 

难怪学者余秋雨说,如果你想研究的历史不是一般的历史而是“大历史”,如果你想从事的文学不是一般的文学而是“大文学”,那么,请务必多去西域。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