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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童年的土城公园还找得回来吗

2019/10/23 13:02:20

肖复兴:童年的土城公园还找得回来吗


门口变得很窄,为防止自行车进入,曲形铁栏杆的入口只能容一个人进出。迎面原来是一片地柏,已经没有了,右手一侧的土高坡还在,那就是元大都的城墙,土城因此得名。32年前,我家住在土城旁边,走路两分钟就到。这一道土城如蛇自东向西迤逦而来,上面只有稀疏零落的树木和荆棘,风一刮,暴土扬尘,名副其实的土城。四围正在修路,土城公园也在绿化布局。那时候,我的孩子才四岁多一点,土城公园成为了他的乐园,几乎天天到那里疯玩。一直到他读小学四年级,全家搬家,他转学,离开了这片他儿时的乐园。


今年夏天,孩子从美国回来,想去看看他的这片儿时的乐园。他自己的孩子正是当年他自己最初见到土城公园的年龄,直让人感慨流年暗换之中人生的轮回。

 

我陪孩子重游土城公园,正是合欢花盛开的时节。记得那时候进得公园穿过土城,下坡处的一片空地上,便栽有好几株合欢,这是土城公园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合欢花盛开的夏天,我曾经指着开满一片绯红云彩的合欢树,对刚刚读小学的孩子说:这树的叶子像含羞草,到了晚上就闭合,第二天白天自己又会张开。孩子眨眨眼睛,不信,晚上一个人从家里悄悄跑来,看到满树那两片穗状的叶子果真闭合了,兴奋异常,像发现了新大陆。

 


从四岁多到十一岁读四年级时转学,孩子不到土城公园已经二十六年。我也二十六年未到土城公园了。对于孩子,成长的背景中,土城公园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我,因对于孩子曾经的重要性而连带地成为我人生之书一页色彩浓郁的插图。


有时候,大人其实是很难理解孩子的心。对于事物的好与坏、高级与低级、好玩与不好玩、平常与不平常、丰富与简陋……孩子的价值标准和家长的并不一样。孩子大学毕业离开北京到美国读书后,我曾经翻看他留下的日记和作文,那里有许多地方不厌其烦地记述着、诉说着、倾吐着、回忆着、留恋着土城公园那一片他童年的天地,令我格外惊讶,没有想到家楼后面这座普通的土城公园,对于一个小孩子的成长,居然作用如此巨大。对于一个独生子,土城公园不仅成为陪伴他玩耍的伙伴,也成为伴随他成长的一位长者或老师,甚至像童话里的魔术师,可以点石成金,瞬间怒放,为他衣袋装满他正渴望的满天星斗。


“小时候,我家楼后便是元大都遗址,虽也算是文化古迹,其实没什么可以游览的,只有一座不高的山坡和树木了。但那里昆虫特别多,也就成了我的乐园。童年像梦一样,我的童年是在大自然中和小动物和昆虫一起度过的。夏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因为昆虫在这时候特别多。


雨前捉蜻蜓、午后粘知了、趴在草丛里逮蚂蚱、找来桑叶喂蚕宝宝……最有趣要算是捉瓢虫了。我钻进铁栏杆,就来到元大都遗址的后山,树荫下是一片小草,草尖是青的,草根是绿的,草中夹杂着蒲公英,黄色的小花像米罗随意撒了几点黄。远远地,就能看见在那绿和黄中间零星的几点红,走近了,这就是瓢虫,像玩魔术一样和我捉迷藏。蹲下身,睁开眼,啊,就在身边的花上、草上呢!瓢虫的壳大多是红色的,但壳上的星的多少却不同,有一星、二星、七星、二十八星的,星数决定了它们的种类。小时候,富于正义感,这片草地就是我伸张正义的舞台。小心地把瓢虫从草叶山和花中挑出来,仔细地数它们背上的星。小孩的心总是更善良,生怕害了好人,如果是二十八星的,我就就地处决,攥起小拳头狠狠地说:‘让你吃小草!’心里轻松极了,像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快我心。有一次错害了七星的,心里真实难过了好几日,发誓下次要再认真数星星。如果是七星的,我就一只只捉来,攒到一大把,张开手向天空一扔,就像放了星星,放飞了一颗颗红色太阳。天便红了,脸也红了,我便醉了,醉在漫天飞舞的瓢虫之中了……”

 


这是孩子初三时的日记。说实话,看完之后,我很感动。只有孩子才会有这种感情。我们大人还能有这种心境吗?我会精心去数二十八星的瓢虫然后把它们就地处决吗?我能放飞那一只只七星瓢虫而感觉出是在放飞一颗颗红太阳吗?在孩子童年那些岁月里,我和孩子一样天天也从那片土城公园走过,我却从未看见过一只瓢虫,自然也就看不见漫天飞舞的红太阳的童话世界了。


“小时候,家里没什么玩具,更没什么游戏机。和我相伴最多的也是我最爱的就是楼后元大都土坡上的树、草和树间草间的小生命了。或许,小孩都是爱小动物的,望着、捉着那些小生命,总让我想起普里什文和列那尔的写过的树林和动物的文字,幻想着身边的这个废弃的小土坡会不会变成文中写的那种样子呢?晚上会不会也‘没来由的飘下几片雪花,像是从星星上飘下来的,落在地上,被电灯一照,也像星星一般闪亮’?晚上十点左右,会不会‘所有的白睡莲也会各各争炫斗巧,河上的舞会就开始了’呢?……那里不高的山坡,山上那一片浓郁的树林和山下几丛常绿的地柏,以及藏在草丛里那些小生命,就是我童年全部美好的回忆了。它影响我整个的审美情趣和对人生理想的探求方向。我认为我童年美好的一切都在那一片不大的公园、一座不高的山上山下了。”

 


这两段日记,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在去土城公园的路上,再一次想起。我和孩子一路都没有说话,不知道他的心里是否也想起了他自己写过的话?只看见他带着他的孩子跑进公园,先爬上了土城墙,像风一样,从这头一直跑到了那头,然后,从那头走下来。公园里的树木都长高了,长密了,浓荫匝地,将燥热的阳光都挡在外面,偶尔从树叶缝隙晒下来几缕阳光,也变成绿色,如水轻轻荡漾,显得格外轻柔凉爽。远远地,看着他领着孩子,从浓密的树荫下一步三跳地向我走过来的情景,仿佛走来的是我领着读小学的他。人生场景的似曾相识,在重游故地时会格外凸显,仿佛真的可以是昔日重现,却已经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不过,土城公园,确实对于孩子不可取代,起到了家里父母和学校老师起不到的作用。是它让孩子能够学会听得懂小虫子的语言,看得懂花的舞蹈,嗅得到树木的呼吸,和七星瓢虫对话,幻想着树林中童话和河上的舞会……


可惜,孩子没有找到他童年最心爱的七星瓢虫,他带着他的孩子在他童年曾经非常熟悉的草丛中仔细寻找了好多遍,都没有找到。


我也没有看到一株合欢树。公园入门后下坡处那一片空地上,没有了。我沿着公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本文组稿:徐芳  编辑:伍斌 本文图片来源:网易博客、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苏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