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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故事系列一:她说,“我不用去美国了”

2019/10/23 15:29:58

出国故事系列一:她说,“我不用去美国了”

我夫妇出国,是被逼的。

 

一九八二年,她还在复旦读研究生,毕业前一学期,领导把她找去,告诉说:经慎重研究,系里决定派她去美国当为期两年的公派生;因时间紧迫,一月后就动身。

 

非常突然。

 

领导还说:全校仅两个名额,她所在的世经系分得一个,很不容易;选她,因她年轻、学历高(当时中国没有博士生)、英文好。

 

这样的通知,对谁都是天大好事。那时去美国,像去天堂。

 

“可我还没毕业。”她说。

 

领导说,这不用担心,他们会解决。

 

她去天堂的消息一时也让我惊喜,毕竟是去天堂,然而,几分钟后,我醒了。

 

一走两年,没她的两年,我将怎么过?假如能休克、能昏厥,我愿休克昏厥两年,等她回来。可我不能。

 

我是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权力、金钱、女人所有称得上诱惑的东西放在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女人。我要求很高,但很少,很专一。上天给了我宠爱,给了我最想要的,然而,终于拥抱了想拥抱的,刚拥抱了想拥抱的,她却要走?老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人不能太过自私,不能只想自己。

 

“你去吧。”我说。

 

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每天打。”

 

“哪来这么多钱?”——那时的国际长途,价格贵得吓人。

 

“其它能省,这不能。”

 

以后几天,成了我个人历史上最悲惨的日子。傻了,呆了,木了,沉默不语,胸口发闷,脑中回来荡去一个声音:“人去楼空......人去楼空.......”五点六平方米的小屋,满是神伤、满是心碎。她要走了,这两年,如何面对没了她的冰冷,没了她的空空荡荡?!

 

意外的是,一天下班回家,她已在小屋,见我,椅上跳起:“我不用去美国了。”

 

我望住她。

 

“我去找了系领导,和他们谈了,已得到他们同意。”

 

她去找领导前没对我说,因没完全把握。她拒去的理由是,想等到毕业,掌握更多知识后再去。领导觉得意外,没人会拒去天堂,但他们同意了,因太多人想去,求之而不得。

 

“你不觉得可惜?”我说。

 

“出国确有很多好处,可与我们的分离相比,算不上什么。”她说。

 

82年,复旦毕业,她被分去上海财经大学当教师,是当时最年轻的有硕士学位的青年教师。专业知识,加上出色英语,她和系里几个老教授合译出版过几本专业书,很受重视,人称才女。她是个天生低调的人,与人友善,不张扬,不亢不卑,不争不抢,人缘格外好。

 

而我,经过新婚的阶段性“昏迷”,开始写作。房间太小,她在桌上看书,备课,写讲稿,我趴床上写小说。后来我的肩膀、颈椎出了问题,酸胀难忍,一直至今,这病就是那阵趴在床上写作时落下的。85年,我参加了上海作协第一届青年作家创作班,学员都是当时上海最具潜力的。

 

一切都很好,然而这时,麻烦又来了。

 

一天,财大副校长把她找去,告诉说:学校有个名额,决定派她去英国当一年访问学者。

 

如出一辙。别人眼中的幸福,再度成为我们的痛苦。

 

不想分开,两年不想,一年也不想。

 

也就是这次,我们开始清醒:过得了这一关,过不了下一关。她是当时重点培养的青年女教师,今年不去明年,明年不去后年,最终怎么都会被选派出国的。

 

怎么办?左思右想,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夫妇一起出国。

 

当时她哥在日本,姐在澳洲,两人都邀请我们。

 

我们选择了澳洲。澳洲很美,阳光灿烂,色彩明朗,还有狄更斯笔下的密考伯先生和他太太那样的有趣人物。

 

我们不想出国,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人的国家再好,可去旅游,玩上一月二月。很多人喜欢奋斗,追求事业,我们不喜欢。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我俩碰到一起,就更不喜欢。事业、奋斗,不说悬梁刺股自我折磨,首先以舍弃正常生活为代价。去他人国家奋斗、创事业,从零开始,那更不值得。

 

我们的感情是黏人的。

 

爱情,天生就是粘人的。爱得越深,黏得越牢。颠簸不破的真理。